切割机的尖啸声在车管所的查验区显得格外刺耳，火花飞溅中，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后座真皮被划开一道口子。
年轻的工作人员停下手里的动作，脸色发白，猛地回头看向站在一旁办理过户手续的老人：“张局……这下面怎么焊了个铁盒子？”张卫民手里攥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他眯起眼瞄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暗格，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倒露出欣慰的笑意。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声音低沉：“老赵，鱼咬钩了，网该收了。”
一、
张卫民是住建局出了名的“老黄牛”。
在副局长这个位置上干了八年，眼看还有两年就要退居二线，所有人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喊一声“张局”，但眼神里多少透着股“这人也就这样了”的惋惜。
他平时开一辆开了十年的捷达，车漆都有些发乌，停在机关大院那个最偏僻的角落，生怕挡了谁的路。
这天下午，办公室主任刘克明敲开了张卫民办公室的门。
“张局，听说您最近在给嫂子看车？”刘克明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职业笑容，手里还提着两盒没拆封的茶叶。
张卫民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是啊，家里那口子心疼钱，又想宽敞点，还想这就这几天提车，这不是难为人嘛。二手车水深，我这老眼昏花的，怕被坑。”
刘克明把茶叶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张局，您这就见外了。这不巧了吗，我也想换辆越野开开，手里那辆帕萨特正好想出手。那是我的私家车，您知道，我这人爱惜车，那是真当宝贝养，才跑了三万公里。本来想卖给车商，但外人我不放心，怕给糟蹋了。您要是看得上，这就当给您留着的。”
张卫民摆摆手，连连摇头：“小刘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车我不能要。你是出了名的爱车如命，那车我看过，蹭块漆你都得心疼半天，我买了不合适。”
“张局，您这就太客气了！”刘克明急得脸都红了，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您平时对我多照顾，我心里都有数。这车卖给谁不是卖？给您我放心！价格好说，您看着给个白菜价就行，主要是个缘分。”
张卫民似乎拗不过，迟疑了片刻，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八万？”
刘克明一拍大腿：“成交！张局，您可别再推辞了，再推辞就是打我脸。”
在体制内，买卖二手车是常事，尤其是上下级之间，这往往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感情投资”。
一辆市场价起码十五万的准新车，八万块简直是白送。
周围人都看得清楚，刘克明这是在给自己铺路，毕竟张卫民虽然快退了，但他在住建系统的人脉和威望还在，关键时候说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张卫民叹了口气，仿佛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行，既然小刘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手续得办齐全，省得以后有麻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克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亲自给张卫民的茶杯里续满了水，“您放心，手续都在车里放着呢，随时去过户。”
刘克明走后，张卫民看着桌上的茶叶和手里的车钥匙，并没有露出半分喜悦。
他慢慢踱步到窗前，看着楼下刘克明哼着小曲走向食堂的背影，眼神变得幽深。
他知道，刘克明最近在争那个“旧城改造项目”的一把手位置。
按理说，这位置该是总工王大海的，可刘克明最近活动频繁，据说上面有人给他递了话。
而这辆帕萨特，根本不是什么“爱惜车”，那是刘克明的“护身符”。
张卫民回到座位，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在“刘克明”三个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二、
第二天一早，张卫民就把车开到了市车管所。
他没有走VIP通道，而是老老实实地排队。
坐在驾驶座上，他仔细感受着这辆车的细节。
座椅的皮质确实很新，但这股新皮座套特有的味道有些刺鼻，不像是三万公里的旧车该有的味道。
车里的摆件也很有意思，一个穿着红肚兜的招财童子，底座粘得死死的。
张卫民伸手晃了晃，纹丝不动。
他收回手，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这车，他查过底细。
虽然行车证上是刘克明的名字，但这车之前一直是刘克明的“公用私车”，很多不方便在单位公车上办的事，都是这辆车跑的。
刘克明急于出手，甚至不惜赔钱卖给自己，只有一个原因：车里有东西，或者，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42号，请到查验区！”广播里传来了叫号声。
张卫民把车开进查验区，熄火，下车。
负责查验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姓陈，一看张卫民递过来的手续，立刻恭敬起来：“哟，这不是住建局的张局长吗？您怎么亲自来了？让司机办一下就行啊。”
张卫民笑了笑，把烟递过去一根，却被小陈挡了回来：“局长您客气了，这儿不让抽。既然您来了，咱们就按规矩办，外检、拍照、拓号。”
小陈拿着强光手电筒围着车转了一圈，动作很麻利。
检查到发动机舱时，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张局，这车……修过？”小陈指着发动机螺丝上的划痕，“这都有拆卸痕迹，前面这也是，像是有过大修。”
张卫民凑过去看了看，故作惊讶：“不可能吧？小刘说这车一直没动过啊。小陈同志，你是专业的，这车没事吧？”
小陈挠了挠头：“大架号没动，应该没出过大事故。但这螺丝动过，肯定是有过维修。不过只要不影响安全，也能过。”
就在小陈准备签单子的时候，张卫民突然开口了：“小陈啊，麻烦你受累仔细查查内饰。我那口子这人迷信，说买二手车得看看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万一前车主落下什么不该落的，心里膈应。”
小陈一听这话，乐了：“行，那我给您细看看。”
他打开后车门，对着座椅底下、脚垫仔细检查。
当手摸到后座中间那个看似普通的扶手箱时，手指停住了。
他用力按了按，软绵绵的，声音却发闷。
“这不对劲啊。”小陈嘀咕了一句，掏出一把小刀，轻轻划开了扶手箱底部的绒布。
这一划，小陈的脸色变了。
绒布下面不是海绵，而是一块刚刚切割过的铁板焊痕。
“张局，这……”小陈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张卫民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小刘这车……”
“这后座底下被人动过手脚，像是加装了什么东西，后来又封上了。”小陈也是个负责的人，立马站起身，“张局，按照规定，这种改装如果不申报，是不能过户的。我得切开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张卫民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切！必须切！我虽然老了，但也不能买个‘黑车’回去。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切割机就这样上场了。
随着火花飞溅，一股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周围排队验车的人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张卫民站在人群外围，双手背在身后，看似在维持秩序，实则在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就在铁板被彻底切开的那一刻，一个黑洞洞的空间露了出来。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违禁品，只有一个被黑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方盒子。
小陈把盒子拿出来，有些手抖：“张局，这……”
张卫民上前一步，沉声道：“打开。”
塑料袋被撕开，露出里面一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铁盒，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躺着一叠发黄的纸张，还有几张照片。
张卫民拿起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基建工程验收单，上面签着当时负责人的名字，而那个名字，正是如今市委的大佬——赵书记。
而照片，则是一张赵书记年轻时和包工头在娱乐场所的合影，场面不堪入目。
“这……”小陈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张卫民迅速把照片和纸张塞回盒子里，塞进小陈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小陈，这事烂在肚子里。你现在立刻打电话给车管所王所长，就说我张卫民在他办公室等他，有要事汇报。这车，扣下！”
说完，张卫民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背影透着决绝。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不远处的角落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里，有人按下了快门。
三、
张卫民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去了市委老干局。
那是他平时喝茶看报的地方，也是整个市委大院最安全的地方。
他坐在熟悉的藤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幕，看似惊险，实则步步都是他算计好的。
那辆帕萨特里的东西，他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刘克明之所以急着卖车，根本不是什么换车，而是那场二十年前的事故调查有了新动向。
省纪委巡视组马上就要进驻本市，刘克明害怕这车里的东西成为定时炸弹，所以想出了这么个“高价贱卖”的主意。
一旦这车过户给了张卫民，就算以后东窗事发，警察查起来，也只能查到车是张卫民的。
而刘克明早就把钱退给张卫民，甚至可以说这车早就丢了，跟他没关系。
那时候，死无对证，张卫民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刘克明这一招“借尸还魂”，可谓歹毒至极。
但他低估了张卫民。
张卫民在机关混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之所以答应买车，就是为了拿到这第一手的证据。
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手里拿着这烫手山芋，交上去，可能会打草惊蛇，毕竟赵书记是本地的一把手，关系网盘根错节；
不交，这东西就是个催命符，刘克明既然敢把车卖给他，就一定还有后手，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他栽赃陷害。
“老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老干局的局长老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老李是张卫民的老战友，两人共事三十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张卫民接过水，没喝，只是盯着老李的眼睛：“老李，如果我说，我手里有个东西，能把现在的市委书记拉下马，你信不信？”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张卫民的肩膀：“老张，你是不是酒没醒？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少惹事，保命要紧。”
“我没开玩笑。”张卫民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放在桌子上，“这是刚才那辆车里查出来的。”
老李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迅速环顾四周，把盒子盖上，压低声音：“你疯了！这东西你哪来的？”
“刘克明卖给我的车。”张卫民苦笑一声，“他这是想让我给他背锅啊。这车里既然有这种东西，他肯定早就留了备份。我现在就是手里捧着个炸弹，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老李沉默了许久，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老张，这事儿大了。赵书记那是省管干部，这东西要是流出去，咱们市的天都得塌。但要是压着，咱们就是同谋。”
“我知道。”张卫民目光坚定，“所以我打算……”
话音未落，张卫民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正是刘克明。
张卫民和老李对视一眼，按下接听键，打开了免提。
“喂，张局啊，听说您去车管所了？怎么样，手续办得还顺利吗？”刘克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但那种刻意压抑的急切还是听得出来。
“不太顺利。”张卫民语气平淡，“小刘啊，你这车有点问题，后座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有些不该有的东西。”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死寂，随即传来刘克明夸张的笑声：“哎呀，张局您真会开玩笑，哪有什么暗格啊？肯定是以前修车的时候工人弄错了吧？那里面是啥？我要是有好东西还能卖给您吗？您别逗我了。”
“是不是逗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张卫民打断了他，“小刘，这车我不敢要了，东西我已经交给车管所王所长处理了，你自己去解释吧。”
“张局！张局您听我说！”刘克明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那东西真不是我的！可能是以前……哎呀，您别冲动啊！您把东西给我，我给您换辆车，不，我给您钱……”
“嘟——”张卫民挂断了电话。
老李看着张卫民：“你真给王所长了？”
“给他？他敢接吗？”张卫民冷笑，“给了他，明天这就东西就会不翼而飞，我还会因为‘携带违禁品’被请去喝茶。我那是诈刘克明一下。这一诈，他就慌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张卫民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张卫民同志吗？我是市纪委的小周，有点事情想请您协助调查，请您现在不要离开老干局，我们马上到。”
张卫民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来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老李有些担心：“老张，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已经在坑边上了，不如跳下去看看能不能把坑填平。”张卫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老李，如果我今晚回不来，你去我家一趟，我书房那个花盆底下，有一封信，你帮我寄给省纪委巡视组。”
四、
来的不是普通的纪委工作人员，而是市纪委副书记赵刚——赵书记的亲侄子。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赵刚坐在审讯室对面，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张卫民同志，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低价购买他人车辆，并在车辆内藏匿违禁物品，企图敲诈勒索。现在请你交代事情的经过。”
张卫民坐在特制的椅子上，神色平静：“赵书记，我想我们首先得厘清几个概念。第一，买车是刘克明主动找我的，有转账记录和对话录音为证；第二，那个暗格是在车管所查验时发现的，有查验员小陈和监控为证；第三，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我至今没动过，怎么就成了我藏匿违禁品了？”
赵刚冷哼一声：“刘克明同志说，那是你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目的是为了掩盖你之前的某些违纪行为。而且，那个盒子里装的根本就是几张废纸和几张合成照片，你这是在污蔑领导干部！”
“合成照片？”张卫民笑了，“赵书记既然没看过，怎么知道是合成的？又怎么知道是废纸？”
赵刚一愣，显然没想到张卫民会这么反问。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张卫民！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现在的问题很严重！只要你在上面签个字，承认是你栽赃陷害，考虑到你即将退休，我们可以从轻处理，给你个内部处分，让你安享晚年。否则……”
“否则怎样？”张卫民直视着赵刚的眼睛，“开除我公职？我都快退休了，还能把我怎么样？把我送进监狱？就因为我发现了你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你！”赵刚气得脸色发青，“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着他，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张卫民被带到了一间留置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被带走的同时，老干局的老李已经开着车，直奔省城。
那封藏在花盆底下的信，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那里面不仅有那个铁盒里东西的复印件，还有张卫民这几个月来暗中调查刘克明利用旧城改造项目洗钱的证据，以及他和赵书记之间那层不可告人的关系。
张卫民在赌。
赌赵刚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赌省纪委的速度，更赌那个看似不显山露水的市长——周正。
周正和赵书记不和，这在市里是公开的秘密。
赵书记强势，周正就被架空了许久。
张卫民这把火，就是要烧到周正手里，借他的手，把这天捅个窟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送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突然，门开了。
赵刚走了进来，这次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
“张卫民，有人保你。”赵刚的声音有些干涩，“不过，事情没完。你最好祈祷你手里真的没什么要命的东西。”
张卫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我是清白的，不需要保。但既然有人愿意来，我倒想看看是谁这么大面子。”
黑西装年轻人走上前，微微鞠躬：“张局长，我是周市长的秘书。周市长请您去办公室一趟，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跟您探讨。”
张卫民笑了，眼神里闪过精光。
赌对了。
五、
市长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周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个从车管所带出来的铁盒，眉头紧锁。
张卫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老张啊，你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周正叹了口气，把铁盒合上，“这东西，要是真的，那可是惊天大案。要是假的，你这晚节可就不保了。”
张卫民放下茶杯：“市长，真假您一看便知。当年的工程验收单，上面的印章和签字，档案室里应该还有存档，一比对就知道。至于照片……现在的技术，鉴定是不是合成的也不难。”
周正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问题没那么简单。赵书记在省里关系很硬，如果我们贸然出手，一旦打不死他，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刘克明现在已经反咬一口，说你敲诈勒索。赵刚那边正在起草报告，要对你进行‘双规’。”
“那就要看市长的决心了。”张卫民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市长，旧城改造项目马上就要启动了。这个项目，本该是咱们市今年的重点工程，也是您上任以来的第一把火。如果让刘克明这样的人掌了权，这工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恐怕最后烂尾了不说，还要背上几亿的债务。到时候，受处分的是谁？还不是您这个市长吗？”
周正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是他在做重大决定时的习惯。
张卫民趁热打铁：“市长，这车里的东西，只是个引子。我手里还有一份详细的资料，记录了刘克明这几年是怎么把市政工程层层转包给那个包工头的。那个包工头，姓赵，是赵书记的远房亲戚。这就叫，肉烂在锅里，肥水不流外人田。”
周正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你有证据？”
“有。”张卫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都在这里面。这是我这半年来整理出来的。本来打算退休后交给接任的人，现在看来，得提前拿出来了。”
周正盯着那个U盘，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个U盘一旦插进电脑，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赢家通吃，输家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刚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周市长！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张卫民这是在污蔑！我已经请示了赵书记，马上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赵刚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气势汹汹。
周正脸色一沉，猛地拍案而起：“放肆！谁给你的权利闯进我的办公室！赵刚同志，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赵刚被周正的气势震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周市长，这……这是赵书记的指示……”
“不管是谁的指示，都要按程序办事！”周正一把抓起桌上的U盘和铁盒，“这些东西，我会亲自核实。在核实之前，谁也不能动张卫民同志！他是我们市的老同志，为城市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我不允许任何人对他进行迫害！”
赵刚还要争辩，周正已经拿起了电话：“喂，老王吗？我是周正。麻烦你带几个人过来一下，我的办公室有人闹事。”
赵刚脸色惨白，他知道，这次踢到铁板了。
张卫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盘棋，活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已定的时候，张卫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你以为你赢了？看看你身后。”
张卫民猛地回头，只见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后，不知何时露出了一双眼睛，正阴冷地盯着他。
而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张纸条上，赫然画着一个血红色的叉。
那一刻，张卫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办公室里，还有第三股势力？
或者说，周正真的可信吗？
周正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向张卫民，眼神中那种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老张，为了安全起见，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吧。”周正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在这个案子查清楚之前，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
张卫民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
看来，这辆车里的暗格，不仅仅藏着过去的秘密，更开启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既不是猎人，也不是猎物，而是那个被绑在战车上的冲锋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六、
周正的话让张卫民警铃大作，留在这里？
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张卫民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手心渗出了细汗。
如果周正和赵书记是一伙的，那自己刚才的举动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周正是赵书记的人，根本没必要演这一出戏，直接让赵刚带走自己岂不是更干净？
这出戏，是演给门口那双眼睛看的。
“周市长，我不留。”张卫民站起身，语气强硬，“我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没什么怕的。但我如果不回家，家里老婆子该担心了。而且，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敢在市委大院里撒野。”
周正盯着张卫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突然笑了。
这笑容里带着欣赏，也带着无奈。
“老张啊，你果然是只老狐狸。”周正走到张卫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那短信是我让人发的。”
张卫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那条恐吓短信，竟然是周正发的？
这……这是在试探他？
“刚才门缝里的纸条也是？”张卫民问。
“那是真的。”周正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异常严肃，“这办公室里，有赵书记的人。我如果不那样说，你今晚出了这个门，明天可能就会变成车祸或者意外。把你留在这里，赵书记的人会觉得我已经控制住了你，反而不会轻举妄动。”
张卫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机关大院里的水深得看不见底，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真的以为周正要对自己下手。
“那现在怎么办？”张卫民问。
“将计就计。”周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张卫民，“这是省纪委巡视组的联系方式和加密通道。今晚，你就住在这儿，哪儿也别去。我会让人把刘克明控制起来，突击审讯。只要刘克明开口，赵书记就翻不了身。至于你手里的U盘，我会亲自送到省里去。”
“您亲自去？”张卫民有些惊讶。
这风险太大了。
“我不去，谁去？”周正眼中闪过决绝，“我在这个位置上被架空了三年，也憋屈了三年。老张，你敢为了这口气把命搭上，我就不敢赌一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灯突然灭了。
整栋大楼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好！”周正低喝一声，“他们要动手销毁证据！老张，快，走后门！”
黑暗中，周正拉着张卫民，摸索着走向办公室里间的一个小门。
那是市长专线休息室，通向一个鲜为人知的消防通道。
“张卫民！把东西交出来！”
门外传来了赵刚的吼叫声，伴随着砸门的声音。
看来，他们已经撕破脸了。
周正推开小门，塞给张卫民一把车钥匙：“地下车库B区，黑色桑塔纳，那是我的私家车，没在名下登记。你先走，去省城！我去拖住他们！”
“市长……”
“快走！这不仅仅是咱们俩的事，还关系到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几万老百姓的利益！”周正猛地推了张卫民一把。
张卫民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黑暗的楼道。
他听着身后周正从容不迫地打开办公室大门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壮。
他这辈子，唯唯诺诺了一辈子，临了，竟然还要靠别人的庇护。
不，这次，他不能再逃了。
张卫民跑下两层楼梯，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
如果他就这么跑了，周正一个人能顶住吗？
万一赵刚的人冲进去，把周正控制了，死无对证怎么办？
张卫民眼神一凛，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往下跑，而是转身往上跑，直奔楼顶。
楼顶有一个大功率的广播喇叭，那是以前防空演习用的。
虽然年久失修，但线路还在。
他要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七、
夜风凛冽，吹得张卫民稀疏的头发乱舞。
他站在楼顶，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市委大院，还有那辆正往这边赶来的警车，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他接通了广播的总电源，电流的滋滋声瞬间划破了夜空。
“我是住建局副局长张卫民！我是张卫民！”
刺耳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瞬间传遍了整个大院，甚至传到了周围的居民区。
“今晚，我要向大家揭露一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关于旧城改造，关于贪腐，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楼下的赵刚愣住了，正在砸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正站在黑暗的办公室门口，嘴角露出笑意。
“刘克明卖给我的那辆车里，有赵书记当年的犯罪证据！他们想杀人灭口，想让我背黑锅！但我告诉你们，我不怕！我张卫民行得正坐得端！”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多的窗户亮起了灯。
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有人打开了窗户向外张望。
“赵刚！你看看你身后！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了！”
张卫民这一嗓子是诈的，但他赌赵刚心虚。
果然，赵刚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几辆黑色轿车急速驶入大院。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神情严肃的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省纪委巡视组组长，王大山。
赵刚手里的电棍掉在了地上，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张卫民站在楼顶，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原来，周正刚才给他车钥匙是假的，省纪委的人到了才是真的。
周正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那辆桑塔纳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后手是王大山。
周正不仅想赢，还想赢得漂亮，赢得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不一会儿，几个纪委的同志冲上了楼顶，扶起了张卫民。
“张局长，辛苦了。您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刘克明已经交代了，赵书记也被控制了。”
张卫民点了点头，指了指口袋里的U盘：“这里面还有详细证据，给。”
把东西交出去的那一刻，张卫民觉得手里的保温杯都轻了几斤。
这一夜，他仿佛过完了一生。
八、
一个月后。
旧城改造项目重新启动。
刘克明被双开，移送司法机关。
赵书记因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侦查。
周正主持市委全面工作，虽然还没扶正，但威望空前。
张卫民办理了退休手续。
组织上为了表彰他的贡献，给了他一个“优秀共产党员”的称号，还提高了退休待遇。
那天下午，张卫民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公文包，最后一次走出了机关大院。
门口的保安小王对他敬了个标准的礼：“张局，再见！”
张卫民笑着摆摆手：“以后没有张局了，叫老张就行。”
他慢慢走到停车场，那里停着他那辆新买的电动车。
帕萨特自然是被没收了，那是赃物。
捷达也卖了，现在他成了无车一族，倒也乐得清闲。
“爸！”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张卫民的儿子推着轮椅走了过来，轮椅上坐着老伴。
“你怎么来了？”张卫民快步走过去。
“接你下班啊，以后天天接。”儿子笑着说，“爸，听说周市长要提拔你了，让你去人大当副主任，你给拒了？”
张卫民把公文包递给儿子，扶着老伴站起来：“不拒干嘛？那位置是给人坐的吗？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干活的命，现在活干完了，该歇歇了。再说了，那辆车里的暗格虽然打开了，但我心里的那个‘暗格’也该关上了。”
老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别贫了。回家做饭，今晚吃饺子。”
张卫民推着老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那辆曾经属于刘克明的帕萨特被拖走的地方，地面还残留着黑色的轮胎印。
张卫民驻足片刻，仿佛看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看到了切割机下的火花，看到了人性的贪婪与救赎。
“爸，你想啥呢？”儿子问。
“没什么。”张卫民收回目光，脸上浮现释然的笑，“我在想，有些东西，藏得再深，终究还是要见光的。这车啊，还是开在阳光大道上才踏实。”
九、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平静。
张卫民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买菜、遛弯、带孙子。
但他那双看惯了风云变幻的眼睛，却并没有因为退休而变得浑浊。
这天，他正在公园里跟几个老头下棋。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恭敬地递上一张名片。
“张老，我是周市长的秘书。周市长想请您吃个饭，不知道您赏不赏光。”
张卫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放进兜里：“周市长这么忙，就不打扰了。吃饭就算了，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秘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是这样，旧城改造项目虽然重启了，但有个核心地块一直拿不下来。那里以前是个化工厂，地下管线复杂，没人敢动。周市长说，当年那片区的规划是您一手做的，您最清楚情况。想请您出山，当个顾问。”
张卫民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那是他职业生涯中唯一的一个遗憾。
当年的规划因为资金问题被搁置了，后来又被赵书记乱改一通，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如果能亲手把那个缺憾补上，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
“只是顾问？”张卫民问。
“只是顾问，不坐班，一周来两次就行。”秘书连忙说。
张卫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那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是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行。”张卫民缓缓吐出一个字，“但我有个条件。顾问费我一分不要，全部捐给那片拆迁区的贫困户。还有，我要有人事建议权，那几个偷工减料的包工头，必须清退。”
秘书面露难色：“人事权……”
“没得商量。”张卫民目光坚定，“要是这点都做不到，这饭我就更不用去吃了。”
秘书想了想，拨通了电话。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满脸堆笑：“周市长答应了！全听您的！”
张卫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去见见你们周市长。”
棋友们在后面喊：“老张，这棋还没下完呢！”
张卫民回头一笑：“输了输了，不下了。这人生啊，比棋局精彩多了。”
十、
一年后，旧城改造项目竣工仪式。
张卫民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他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看着那片曾经脏乱差的废墟变成了如今鸟语花香的公园，心里充满了自豪。
周正——现在是周书记了，走过来与他握手。
“老张，多亏了你啊。”周正感慨道，“那个化工厂的地下管网，如果不是你当年的图纸，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下手。这一仗，你可是头功。”
张卫民摆摆手：“功不功劳的我不懂，我就知道，这路修平了，老百姓走着不绊脚，我就心安了。”
仪式结束后，张卫民拒绝了专车送行，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一家二手车行，他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停着各种各样的车，有的崭新，有的破旧。
老板见有客人，热情地迎上来：“大爷，看车啊？想买什么样的？代步还是商务？”
张卫民指着一辆不起眼的老款捷达：“这车多少钱？”
老板一看，愣住了：“大爷，这车都十年了，您要它干嘛？费油还不好开。我给您推荐辆电动的？”
“就它了。”张卫民笑着说，“这车皮实，经造。开这车，心里踏实。”
老板摇摇头，不解地办起了手续。
张卫民开走那辆捷达，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趟殡仪馆。
他买了一束菊花，放在了一个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那个卖给他帕萨特的刘克明。
刘克明在狱中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了，虽然他犯了错，但毕竟曾经也是同事。
“小刘啊，你看，那辆车里的暗格，最终还是害了你。但你放心，你家里人我都安置好了，没人敢欺负他们。”张卫民低声说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从殡仪馆出来，天色渐晚。
张卫民开着那辆捷达，融入了滚滚车流中。
收音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正是关于本市廉政建设取得重大成果的报道。
张卫民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他不需要听那些。
他只知道，从那辆帕萨特的暗格被切开的那一刻起，这座城市的上空，就少了一层阴霾。
车窗摇下来，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泥土的芬芳。
张卫民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脚下的油门踩得稳稳当当。
前方，路灯亮了。
那是回家的路，也是通往光明的路。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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